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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茨】如何种植一棵茨苗(完整版)

奶油猫肚子:

完!整!版!来!了!
前面都看过的妹子可以直接找16章。

养成甜文,设定是酒吞人类时期,遇到还是一棵苗的小妖怪茨木。
养成了,抱回家啦~ 




如何种植一棵茨苗


@奶油猫肚子


 


1.


 


越后有一座小寺庙。传说庙里曾有位带发修行的年轻人,容貌俊美,为人又桀骜不驯,与庙里的和尚多有龃龉。后来不知怎么生出了心魔,被赶下山去,纠集了一大帮妖怪盘踞大江山上,成了个大魔头。便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酒吞童子。


 


这酒吞童子成了鬼王之后的故事,人人都能说出几条来。他成魔前的事,世人却鲜少知道,甚至连他的真名都没人晓得。而鄙人多年前途径大江山,曾因机缘巧合窥得那鬼王的梦境。对他成魔前的事,算是比世人多了解一二。


 


什么?你问是何机缘巧合,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今日,姑且容鄙人将那鬼王是如何从肉体凡胎堕落成魔的故事与你细细道来。


 


要说酒吞童子,也并非全是肉体凡胎。他是伊吹山神与凡人的私生子,因仙界与凡间都容不下他,便只得在一间清净寺庙里带发修行,妄图撇净凡人的俗气,沾上些佛性。然而那住持迟迟不肯为他剃度,便是因为这酒吞童子生来就是风流不羁,不喜受到诸多牵制。用住持的话来骂,就是“没规矩!”


 


住持受到神明亲自嘱托,尽管再不满意,也不好直接将酒吞童子赶出寺庙。只是这么多年来积怨已深,只让酒吞童子住在西面阴暗潮湿的小破屋子里。平时对他横眉冷对,极尽刁难。庙里的和尚也跟着排挤捉弄他。酒吞童子在寺庙中生活了十九年,一个朋友也没有。


 


酒吞童子在寺庙中日子如此不好过,却还坚持留在那处,一来是他生性豁达,根本不把那些个小儿科的作弄放在眼里。二来则是因为一条预言。一位流浪的占卜师曾对他说,他须得留在越后,救一位“他”,而“他”最终将会成为他的一生挚友。


 


酒吞童子对那占卜师的话表示不屑,但仍暗怀期待,想,本大爷倒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家伙能成为我的朋友。


只不过,他一直以为“他”会是一个人类。


 


2.


 


这一日,酒吞又溜下山,兜着手在集市闲逛。兜里揣着几个铜板,是靠在街上摆摊赌博出千赚来的。


 


他叼着一根肉串,东看西看。集市热闹,比呆在那闲出鸟的寺庙可有趣多了。当然也有无聊的东西,比如前面那盆景摊,摆了一地的花花草草,酒吞全然不感兴趣。


 


酒吞经过那盆景摊,正待直接走过去,却感到裤脚被勾住。酒吞脚步一顿,低头看,脚边摆着一个花盆。


 


那摊主见他停步,赶紧站起来问:“小哥,买花吗,”指着他看的那盆,“那是兰花苗,便宜给你了。”


酒吞盯着那花盆。让他驻足的不是什么兰花苗,而是那棵幼苗的前面,泥土里还插着两根红色的鹿角一般的东西。晶莹剔透的,像两段红珊瑚。刚才勾住他裤脚的就是这玩意了。


 


酒吞指着那红珊瑚似的鹿角问:“老板,这是什么?”


小贩答:“说了嘛,是兰花苗。”


酒吞:“不,我说这红色的是什么。”


“哪里有红色?”


 


酒吞弯腰点点那鹿角:“这个。……!”那枝丫被他点到,忽然抖了一下。酒吞缩回手,迟疑地看着它。


小贩探头左看右看:“什么红色,你说这土吗,这是越后特产的红土,可肥着呐。”


酒吞心中奇怪,想,他看不见吗?


 


那小贩见他犹豫,热情道:“要吗,小哥,我看你喜欢,三十个铜板,便宜给你了。你现在不买,等你后悔再来,可就没了。”


酒吞不屑地想,我哪有心思养什么花。揣着手冷冷道:“不要。”说着就要走。刚迈出一步,裤脚又被挂住,这下挂得牢,险些将他裤子拖下来。酒吞一把拽住裤腰,低头一看,那两根挺拔漂亮的红鹿角若无其事地矗立在那处。


 


酒吞抬起一边眉,伸手去捏它。不想他的手伸到左,那角就躲到右,伸到右,它就扭到左,酒吞捞了几下,什么也没捞着,眉头纠结起来。那小贩看不懂了,问:“小哥,你还好吧?”


酒吞盯着那对角若有所思看了一会儿,说:“……二十铜板。”


抱起那花盆,捞了一串铜板丢给老板,头也不回就走了。


 


泥土中,那两根红珊瑚一般的角乖溜溜地一动不动。


 


酒吞走出一段路,低头看那盆花,在心里嘀咕——我这是着了什么魔,没事买这干嘛?


 


3.


 


酒吞把那盆奇异植物带回家,随手搁在桌上,没太在意。当天晚上,回房时看到那盆植物,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仔细看。发觉青绿色的兰花苗已经被可怜巴巴地挤到一边,泥土正中央骄傲地挺立着两根红色的鹿角。


 


酒吞扶了扶那兰花苗,略带纠结地看看那对红角:“你还挺霸道的啊?”


 


那两根鹿角似的植物也就和手指差不多长,嫩生生的。酒吞心想,是不是还得浇水啊?随手抄起茶壶,把一点剩茶浇进盆里。


水落入泥中时,似乎有“哧溜”一声,半壶冷茶顿时被吸了个干干净净。酒吞也不知浇够了没,凑近去看。不提防土中突然喷出一股水,竟然是刚才倒进去的冷茶,原原本本地嗞了酒吞一脸。


 


酒吞跳起来,抹了把脸,难以置信地瞪着那花盆。那两根鲜艳的小鹿角愈发神气活现起来。


 


酒吞:“……本大爷的脸是你随便吐的吗??”


瞪了他一会儿,那对角一副不准备认错的样子。酒吞当即拖了个凳子坐下来,准备给这棵挑嘴的植物讲规矩。


 


“你听着,” 他一脚踩着凳,一脸严肃地敲敲盆,“这屋里只有一个大爷,那就是本大爷。本大爷让你喝……”说着提起那茶壶,不想那对红角嫌弃得直往后躲。酒吞手一停,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了半天,咬牙切齿说,“……让你喝井水,你就得喝井水。”


 


说完起身,一脸不爽地出门。


 


酒吞给植物打来了新鲜井水,清甜沁凉,植物果然哧溜哧溜都吸了进去,再多喂了一口,又给嗞了出来。酒吞把水桶一摔,撸袖子就想拔了它。过了一会儿,揉揉额头,心说我跟一棵植物较什么真……越来越有病了。


 


4.


 


一转眼十几天过去了。


那植物本来只喝新鲜井水。后来喝了一回山泉水,就连井水也爱喝不喝了,挑食速度直线上升。


 


酒吞有一次坐在桌边,啥也不干,就撑着脑袋无所事事地看那对红角。心想这东西看着也不像棵植物。嘴那么挑,又那么有灵气,别是个仙女吧?想想就开心,自己笑出来。


 


然而意料之外的问题还是来了。


有一天早上,酒吞起床,忽然发现那两根红角软软地耷拉在花盆边缘,蔫了。酒吞被吓到: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


赶紧打了些井水,舀一小勺仔细地浇进土里,半天才慢慢渗进去。再舀一勺,不肯喝了。


平时一大早要喝很多水的,这是怎么了……?


 


“喂……”酒吞戳戳那对角,那对角只是无精打采地瘫着,表面失去了光泽,就连颜色都变得晦暗。


 


酒吞想来想去,也没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当天下午赶紧偷偷溜出寺庙,去找那盆景摊老板。


 


“它缺肥叻!”那精瘦驼背的小胡子老板一听,拍拍手背教训道,“人要吃饭,树要浇肥呐,只让你喝水,不让你吃菜,你能不饿得生病吗?”将那施肥方法如此这般与他细细说了一遍。酒吞听得直皱眉头,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事将信将疑:本大爷居然……要这样这样,还要那样那样??


 


酒吞回寺庙的路上回忆着那老板的话,特地绕了路。他绕到一户人家的后院外,伸头看看,后院没人,十来只母鸡满地啄米。酒吞的眉头抽了抽,叹了口气,纵身一跳,翻进了别人家的后院里,鸡飞狗跳地直往鸡窝去了。他掏出怀中的竹片,捏着鼻子,皱着一张脸,用竹片将那鸡拉得遍地的黄金收集起来。


 


恶……本大爷居然也有今天!酒吞摇着头,收集了够多的鸡屎,又赶紧翻墙逃走。


 


他踏进房门的时候,那对红角感应到他,微微抬了抬,又垂到了花盆边缘,看起来分明比早上更虚弱了。酒吞一看到它这样,刚才在鸡窝里被熏出来的怨气消散了大半。他凑近桌子,不自觉用奶爸的口吻温声说:“你平时挑就挑吧,今天不能挑,谁让你不吃菜就长不大呢。”


说着就要把鸡屎往花盆里刮。


 


那病中的红角似乎嗅到了异味,抖了抖,慢慢扭过来,看到一大波向它袭来的花花绿绿的泥状物,顿时吓得挺直了。它拼命扒拉着花盆要躲,竹板靠得越接近,它就挣扎得越厉害。


 


酒吞:“……”


酒吞见它一副明明很虚弱了,还溺水绝望的样子,竹板举了半天没落下去。迟疑片刻,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扭头出门就把那恶臭的竹板扔出墙去。


嗨呀我这笨蛋,他茅塞顿开地想,它是仙女,仙女怎么能吃屎呢??


 


酒吞拼命洗了三遍手,方才回到房里。看到那蔫咸菜似的角,心里不是滋味。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要是再想不出法子,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啧了一声,自言自语:“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纠结着眉头看着它——才养了半个多月,但已经习惯每天给它喂水了,连植物自己的干净水桶和小勺子都准备好了。酒吞意识到虽然只是一棵奇怪的植物,但他很确定自己不想它消失。


 


那对角似乎是感觉到酒吞近在眼前,微弱地摇了摇。酒吞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挠了挠角尖。被挠的那只温顺地迎合着他的指腹抬了抬头。


 


“你很喜欢嘛。”酒吞撑着脑袋,无聊地轻轻地挠它,心里还在愁该怎么救它。挠着挠着,感到手背被戳了戳,被冷落的另一根居然挣扎着艰难靠过来求被挠。


酒吞笑出来:“你这家伙是狗吗?”又给另一只的角尖揉揉,沿着光滑柔嫩的角身摸摸。


 


酒吞便是在这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酒吞本人也忘了,他自己是半人半神的产物。那植物吸了他的人气,竟是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过来。上一刻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这会儿连颜色都渐渐变鲜艳了。


 


酒吞发现植物明显的变化,露出了惊讶表情。手指停了一会儿,那角抖了抖,提醒他别停继续。


 


酒吞:“……”


 


原来是缺摸啊……酒吞心想。


 


但是……需要人精气的植物,会是仙女吗?


是……妖怪吧?


 


5.


 


自从那棵植物大病初愈,酒吞就养成了习惯,每晚在灯下偷看小说时,一只手便搭在花盆上,用手指逗那两根植物。次数多了,偶尔某次忘了摸,就觉得少了什么似的浑身不对劲。


 


酒吞身体里有一半的神明血液,故而气血旺盛。那植物在他的精气滋润下,变得愈发鲜红欲滴。


有一回酒吞用手指比了比,发觉植物本来还没有小指长,现在终于快够上小指了。他很有成就感,心满意足说:“不错嘛,兴兴向荣。”那两根角也得意地摇了摇。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对红角长期占据着酒吞的桌子以及酒吞的抚摸,成了固定居民。


然而它生长得极为缓慢。转眼炎热的夏天过去,秋雨阵阵地下,而它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对此,酒吞倒是无所谓。一开始还担心这植物要真是妖怪该怎么办。然而酒吞一来天生胆大,二来他从来都没有朋友,一个人住在寺庙角落,寂寞出鸟来。


哪怕是只不会说话,只能呆在花盆里的妖怪,好歹也是个活物,一日一日地陪伴他,那就足够了。


 


酒吞有时朝它自言自语,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植物真的有在认真倾听。有时他看小说看得太投入,忽略了它,它就朝他嗞水,调皮得很,让人生不起气来。他不知不觉就对一盆植物投入了太多感情,而且觉得理所当然。


 


酒吞的小房间本来就阴暗潮湿,连着几天的秋雨落在山中,一天晚上酒吞回到房里,发现植物右边的角上竟长出了一朵小蘑菇。酒吞看着挺可爱的,就没有摘。受到了蘑菇的启发,第二天又摘了些粉白的海棠戴在红红的枝丫上,左看右看,满意。后来出门就总惦记着给它带花回来,跟养了个女儿似的。


 


一天深夜,万籁俱寂,酒吞入睡了。


 


桌上,那盆满身桂花的植物悄悄扭过来,“看”了眼床。泥土松动,突然从土里伸出一只细小的手来,紧接着是另一只。噗地一声,一个白影整个顶着那两根角从土里钻了出来,跟拔出了一根萝卜似的。


 


那竟是一团……才刚刚有了点人形的灵体,要是不算上一对红角的话,身体还没有一只手高。是一团模糊的白色,盈盈发着暗光,勉强能看出手臂和腿的形状来。


香味冲鼻,那团灵体“啊啾——”打了个喷嚏,一地桂花从角上抖落。


 


这是它第一次离开花盆,亲眼看外面的世界。它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想要跳出花盆,腿太短,直接被绊了一跤,从花盆边缘摔到了桌上,又弹到了地上。


 


它从地上爬坐起来,愣了一会儿,就想哇哇大哭。眼泪刚浮上来,突然想起不能吵醒酒吞,就赶紧忍了回去。鼻子一抽一抽地站起来,仰头看酒吞的床。


 


它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爬到了酒吞的床上。走到酒吞的脸边,歪头好奇地看他安静的睡颜。它的脸上有两个金色的小光点,便是它的眼睛,看着酒吞一眨一眨的。忍不住就探出小短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酒吞的眼皮。


 


酒吞的眼帘颤动了一下,它吓得缩回手。过了好久,才慢慢靠过去,小心而幸福地窝在他的鼻尖,蜷成了一团。


 


6.


 


第二天酒吞醒来的时候,发现地上散落着几朵桂花。疑惑地望向植物,然后就忍俊不禁起来。


那棵植物仍然呆在原位,一动不动。枝丫上的花挂得歪歪扭扭,而且都集中在根部。酒吞笑完了,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若有所思起来。看了它一会儿,目光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在自己的床上停留。


 


直到酒吞离开房间,植物才松了口气,两只角放松了下来,又掉下一朵花来。一只小短手赶紧从土里伸出来,拾起花使劲往角上戴,够啊够,够不着上头,只好又戴在根部。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植物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缩回了土里。原是酒吞回来拿东西。


 


从那天起,那棵植物白天趁酒吞不在的时候,就钻出花盆到处溜达,翻看酒吞看的书,偷啃两口零食,或者带着蘑菇晒晒太阳。待得酒吞快回房了,就缩回土里假装自己是棵植物。一到半夜,又会蜷缩到酒吞的鼻尖,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就这样,有着更多的精气滋润,植物不知不觉又长大了一圈。轮廓变得更明晰了,慢慢地显出了人形来。


 


那一天深夜。


植物如往常那样从土里跳出来,蹑手蹑脚地接近酒吞的床。刚走到他床边,忽然听到酒吞翻身,吓得它窜到了床底下。


 


植物心惊肉跳地站在床下等了一会儿,觉得没声音了,才又欢快地走出来。刚走出一步,便看到一张大脸出现在面前,竟是酒吞探着头在看它。一人一妖对上了眼,吓得植物大叫一声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床底下。


 


“……喂,原来你还能出声啊……”酒吞嘀咕着,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倦。他将头探得更低,眯着眼往床底下张望,“吓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植物被酒吞看得瑟瑟发抖,过了好一会儿,觉得似乎没有危险,才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了外头。一束月光落在它的身上,身体愈发显得盈盈亮。


 


酒吞沉默地端详着这个养了小半年,却初次见面的家伙。跟只白萝卜似的,顶着两只红角,看不出本体是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妖怪不是仙女了。


 


这年头妖怪肆虐,作恶多端。妖怪可不太受欢迎的。那白萝卜显然知道这一点,既害怕又担心,好似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酒吞一如既往地冷着脸,看不出喜怒。他看够了,朝植物伸出了手。植物心想死期到了,紧紧闭起了眼睛,瑟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


 


它等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角上传来熟悉的抚摸。酒吞用指尖轻轻拨弄它,目中流露出一丝笑意:“终于逮到你。”


 


咦?


植物惊讶地抬起头——“终于”?


 


酒吞:“来吧,你的专属位置。”俯身,双手将那团小妖怪捧在手心里,轻轻放到枕头前面。


酒吞躺下来,鼻尖正对着那小妖怪。小妖怪坐着,眨眨眼,发觉酒吞没有生气,就高兴起来,动来动去,一会儿角戳到酒吞的眼皮,一会儿脚蹬到他的嘴唇。酒吞闭着眼,用手笼住了它:“睡。”


感到小妖怪在掌心扭动了两下,他嘴角微动了一下,露出笑。低头,在妖怪的头顶轻啄了一口。


 


然后一人一妖终于入睡了。


 


7.


 


第二天,小妖怪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酒吞发现的了。它每次都从土里钻出来,直接就爬到床上,酒吞枕头前面那块硬生生被它睡出了一团土色的妖怪形状来。


 


自从酒吞见到了妖怪的本体,偶尔出门会带上它。小妖怪藏在他的胸口,两只角露出衣领。要是有什么好玩的,两只手也会冒出来,把衣领扒拉下来,露出眼睛看热闹。


 


如此这般,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妖怪又长大了一圈。他——现在该说是“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男孩模样,白发,红角,一双蜜金色的眼睛又大又闪。他有个成人的脑袋那么大了,再藏在衣服里会奇怪地隆起一块。但妖怪认准了酒吞的胸口是自己的地盘,酒吞要是出门,就拼命扒拉着那里,非得跟着。


 


让酒吞苦恼的是,这小家伙还不会说话,教过,就是不说,很容易分心去干别的。或者歪头呆看着他,边看边吃手指。酒吞一直怀疑他是个智障,但小妖怪的睫毛很长,只要对他这么天真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酒吞就会丢盔卸甲,无奈地摸摸额头,心想没事,这智障本大爷罩着。


 


这一日,酒吞须得洒扫寺院。起了个大早,那小妖怪见状,又从花盆里跳出来,追在酒吞屁股后面吱吱叫。酒吞推了好几次,最后小妖怪被留在屋里时,满脸都是委屈,依依不舍地看着门被关上。


 


酒吞非常仔细地从外面拴上门。确认窗也关着,才离开。


 


酒吞最需要小妖怪明白的一件事是,他不是每次都能带他出门的。世人厌恶妖怪,和尚们更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酒吞须得将这小妖怪藏好了,谁都不能发现。明明是对谁都无害的小家伙,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但要是被人发现他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寺庙里那些总找他麻烦的可恶和尚。酒吞走到庭院,看到那些故意被丢得一塌糊涂的果皮菜干,那张脸愈发冷漠。默不作声地取来扫帚开始洒扫。


 


那些混蛋和尚不太敢和他正面杠。因为酒吞会揍人,还挺厉害,哪怕被住持罚,也拦不住他揍人。但这种丢垃圾克扣伙食栽赃嫁祸之类的龌龊小事从不间断。


决不能被这些人发现他,酒吞冷着脸想。哪怕碰一下都别想。


 


然而,当天晚上酒吞回到屋子时,小妖怪却不见了。


 


8.


 


以往每一次酒吞一走进房间,小妖怪就会扑到他腿上求抱。然而这一天,酒吞打开门,门口空空如也。这房间很小,酒吞一眼就能看到全部,花盆里是空的,床上也没有。酒吞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快步走到窗前检查,窗是好好关着的。


 


这时,他闻到房里弥漫着一股酒香,想起自己私藏在床底的一坛子酒来。他赶紧把酒坛子拖出来看。却看到酒坛被打开了,那只小妖怪面朝下漂在酒里。


 


酒吞一把把妖怪捞了出来,紧张地翻过来看,那小妖怪双眼紧闭,不动了。


 


“……喂!”酒吞抱着他轻轻摇晃,“醒醒啊……”


那妖怪被晃了两下,咳了一声,小嘴里漏出一些酒液来。酒吞一看他还活着,目中露出惊喜之色,又赶紧将他放平,用两根手指压他的胸口,压了几下,小妖怪头一歪,吐出一大口酒,呛得咳嗽起来。


 


酒吞小心地揉着小妖怪的胸口,直等他咳完了,才停下来。心在胸腔里咚咚打鼓,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多害怕。


他有了余裕考虑是怎么回事,环顾房间,不像是被人闯入过的样子。他问那妖怪:“有人来过吗?”


那小妖怪脸颊红扑扑的,眼中水光朦胧,摇摇晃晃的。竟是醉了


 


酒吞严肃问他:“到底有人来过吗?”


小妖怪笑嘻嘻摇头。


“你自己掉进去的?”


点头。


一股无名怒火涌上来,酒吞在妖怪脑袋上敲了一下,怒声道:“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那小妖怪见酒吞凶他,眨眨眼,慢慢的脸就拉下来,嚎啕大哭起来。酒吞心烦意乱,吼他:“别哭!”


“呜呜哇——嗝,呜哇——嗝。”


那小妖怪边哭边打酒嗝。酒吞见他越哭越大声,急着去关门,训斥道:“收声!”


 


不想那门关的还差一条缝时,一道白影从屋中窜出去,那小妖怪竟逃出去了。酒吞大惊失色,急忙追出去。不想那小妖怪一醉,连高处都不怕了,眨眼间顺着树爬到墙头,跳出了寺庙。


 


酒吞紧跟着翻出墙,一路追到树林里。期间小妖怪停下过一次,回头看他。酒吞眼刀丢过去,指着他凶狠地说:“你下来!”那小妖怪一吓,吱的一声扭头又逃。眼看那小家伙在树间自如跳跃,酒吞连鞋都跑掉了,赤着一双脚追出足有五百步,跟丢了。


 


酒吞大喘着站在树林里,咬牙切齿地想我这是遇到了什么事儿?这小兔崽子欠揍了吧?


转念又想,这样不行,那小东西一骂就逃,得换个对策,先哄回来再说。揉揉自己的眉头,强行将怒意压下。


 


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心。这里偌大一个树林,小妖怪要是跑得太远,很可能会迷路。哪怕不迷路……他毕竟是妖怪,有野性。说不定就再也不想回来了。


 


对啊,他是妖怪……


酒吞心想,我这是怎么回事,对一只妖怪这么执着……


 


但他不想再回到那寂寞的独居生活了。完全不想。


 


9.


 


酒吞在树林里慢慢走着,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此时太阳已快落山。等到夜晚,林子里一丝光也没有,就更容易迷路了。


 


林子里到处是虫鸣鸟叫,酒吞听得烦躁。他想叫几声,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名字也没给那小妖怪起一个,一直是“喂”“你”的叫他。


他吸了口气,扬声对着那深林说:“出来,我带你回家。”“别躲了,晚上你不怕吗。”“我错了,好吗?我不该凶你。”“……”


 


他越走越深入林子,周围不知不觉静谧起来。


当酒吞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浓黑占领了树林,几乎只能看到前方树木的轮廓,看不清任何其他。空气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


 


酒吞慢下脚步,怀疑地四处看,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现在正值秋天,到处都是纺织娘才对,这里却比墓地还寂静。


 


酒吞警觉起来,考虑是否回头换条路再找。小妖怪这么怕黑,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正当他回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可疑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在靠近。


 


酒吞回头,眯眼,乌黑的树林里,树影在朝两边摇晃,好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顶开它们,并快速朝他移动过来。


 


酒吞立刻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小刀,除此之外,他没有用来防身的东西了。那东西越来越接近,酒吞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一股异样气息扑面而来,速度很快,一股带着苦味的腥气。他是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妖气,普通人是闻不到的,而他可以。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与“它”对上了眼。酒吞退后了一步,额上冒出汗。


那是一枚蛇头,像一顶轿子那么大,吐着深黑的信子,直朝他游过来。酒吞心里喊“糟糕!”人类根本不可能斗过这么大的妖怪!


 


他那当即决定逃跑,转身就狂奔。大蛇本来是闻着人味过来的,感觉到猎物移动,突然就加速朝酒吞的后背窜了过去。蛇的爆发力惊人,瞬息间张开大嘴,往酒吞的后心咬去。酒吞被它的嘴撞到,整个人被顶飞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顺势跳起来。还没站稳,蛇头又是一击,酒吞飞扑到一边躲避,心想这下完蛋,它速度太快,逃不掉,只能一战了!


 


恶狠狠地拔出小刀,迎头就朝蛇头冲去。那蛇头又朝他击来,只听铛地一声响,匕首扎在蛇皮上,刀口崩裂,蛇皮安然无恙。酒吞一惊,转身就去攻它的眼睛,勇猛果敢,毫无畏惧。他的刀尖擦过蛇的眼球,那条蛇被激怒,猛地甩身,将酒吞横扫出去,重重撞在树上。


 


酒吞毕竟人类之躯,如此重击之下半天爬不起来,咬牙想这下完了,老子要交代在这儿了……


 


那大蛇面对着酒吞,距离不过二丈。蛇头在空中移动,似乎在找怎么咬比较好。酒吞一动不动地瞪着它,紧紧捏着小刀。


 


正在这时,右侧传来窸窣一声。蛇头敏锐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酒吞警觉地盯着蛇,然而蛇似乎被什么吸引了,竟离开了他面前,朝右侧探过身体。酒吞惊讶,抽空瞥了一眼,而后就睁大了眼睛。


 


稀薄月光下,那堆灌木丛后面露出了两只角,接着是一头白毛的脑袋,小妖怪正努力挥舞着小短腿爬上灌木丛。


那条蛇正是被他的妖气吸引了。


 


10.


 


小妖怪努力爬上灌木丛后,正面对上了那条蛇。他露出了些微胆怯的表情,但却做出了与他体型不符的勇敢行为。他用力挥舞着小手,吸引那条大蛇看自己。巨蛇果然注意到他后,他扭头就跑,边跑边看它有没有来追。酒吞与他目光相碰,突然意识到——这傻瓜,他居然想为他引开巨蛇!


 


妖血自然比人肉美味得多,那条巨蛇当即放弃酒吞,弓起蛇背,做出进攻姿态。酒吞这辈子都没跑那么快过。他扑过去抱住小妖怪,带着他一滚身,蛇头猛地击中他们刚在的地面,紧接着就朝他们攻去。


 


酒吞抱着小妖怪借着树木和紧追不舍的巨蛇周旋,他已经气喘吁吁,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对怀中的小妖怪说:“你走,不要回头,越快越好!”说着单手托住小妖怪,就要把他扔出去。


 


小妖怪紧紧抱住他的手,甩也甩不掉,酒吞大吼:“放手!”


 


小妖怪抬起头,一人一妖对视了瞬间,酒吞一个滚身又躲开了巨蛇的一击。


 


“我会回来找你,”酒吞骗他说,“我如果要保护你,就打不过它。”他没有得到回应,又避过巨蛇的一击。


酒吞心想,没时间讲道理了!趁小妖怪不注意,将他从手上扒拉下来:“抓住树干,不要摔死了——”叮嘱着,用尽全力将他向远处掷去。


 


砰!地一声,小妖怪脱手的一瞬间,酒吞被巨蛇扫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趴在地上,眼睛被额头上涌出来的血迷住。心想,老子死了也要给他拖点逃走的时间……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背上又遭巨蛇一记重击。他只感到脑袋轰鸣一声,眼前发黑,浑身只剩下穿透灵魂的疼痛。他可能呻吟了,但耳朵嗡嗡响,整个世界颠倒混乱。


 


可恶,还没结束呢……


 


他还试图捏起拳头战斗。巨蛇似乎想报复他,又用头将他顶飞出去。他的身体撞上树干,滚到地上。


 


他感觉到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仍然咬着牙在挣扎,口中冷笑道:“还挺能干嘛……这次大爷就陪你玩真的……”


还没说完,再次被撞飞出去。这一次,他爬不起来了。


 


可恶……就到此为止了吗。


好不甘心啊……


他恨恨地想着。


 


忽然,不远处,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浑身一抖,艰难地回过头。他的眼中露出绝望——小妖怪又回来了。


 


“走啊!”他竭尽全力吼道。


 


小妖怪看到受伤的酒吞,发出了一个含糊的焦急的声音,就朝他跑过来。


 


“别过来!”酒吞大声喊。


 


那条蛇立刻就发现了小妖怪的妖气,蛇头转了过去。而小妖怪对危险毫无察觉,不顾一切地想跑到酒吞身边。


 


蛇背弓起,信子贪婪地吐出。蛇睁大了明黄的眼睛,猛地朝小妖怪咬去。


 


小妖怪这才感到有庞然大物朝自己扑过来。在他转头看的瞬间,蛇巨大的獠牙已经迎头而来,深不可测的喉管近在眼前。


 


那一瞬,酒吞在奋力爬起来,蛇在试图享用晚餐,小妖怪的脸从迷茫变成惊恐。他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抬起了手,紧紧闭起了眼睛。


 


轰——!


 


整座大山被一声巨响撼动,震动沿着地面传递到很远,离山脚一里远的人家都感受到房子在摇。


 


当一切平息下来,灰尘散去的时候,满地都是被震落的树叶。酒吞看见小妖怪面朝下趴在地上,叫一声“喂!”艰难地爬过去,将他小心地抱起来看——幸好,只是被震晕过去了。


但是……


酒吞抬头,看到小妖怪那一掌所造成的后果,感到浑身发冷。


 


地上有一个小池塘一般大的深坑。那条需要数人合抱的巨蛇已经不见了。他亲眼看到小妖怪手掌聚起一股庞大的黑焰,将巨蛇轰成了肉酱,每一棵树都沾上了一点巨蛇。腥臭的血味浓烈地弥漫着。


 


这是小妖怪的真面目……


 


酒吞低头看那只小妖怪。


不……最重要的问题是,他没事就好。


 


11.


 


小妖怪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条胳膊压着。一堆篝火在不远处燃烧着。他拱啊拱,费劲地从胳膊下钻出来。酒吞感觉到他在动,醒了过来。


 


小妖怪担心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脸颊。酒吞借着火光,目光停留在了妖怪的那双手上——不知何时,小妖怪的手已经变成了一双鬼爪。酒吞握住他的手翻看。


 


小妖怪将手掌翻过来,努力地“咿——呀!”


手心里,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焰迸出来,悬浮在他的掌心。小妖怪一脸炫耀地伸到酒吞面前给他看。


“很厉害嘛。”酒吞评价。


 


小妖怪高兴地说:“妈妈。”


酒吞一惊:“你说什么?”


小妖怪歪过头:“妈妈。”


酒吞露出惊喜神色:“你会说话了!接着说!”


“妈妈!”


“不,说点别的。”


“妈妈妈妈!”


“……”


 


酒吞摸下巴想了想,虽然他俩关系像父子,但叫爹总感觉还有个娘在。于是说:“叫哥哥。”


小妖怪乖乖重复:“叫哥哥!”


酒吞笑出来:“我还得叫你哥哥吗?是叫我哥哥。”


小妖怪:“叫我哥哥!”


酒吞:“……”


酒吞心想,果然是智障。


 


酒吞亏得有半人半神之躯,休息一夜后,伤痊愈了。


 


小妖怪会说话了,酒吞便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为何会在那花盆里。小妖怪口齿还不清楚,奶声奶气嘀嘀咕咕半天,说自己本来寄生在植物根茎上,是被不知情的山农一道挖出来的。除此之外,他还朦朦胧胧记得自己来自一个叫茨木的地方。


 


于是,酒吞便管他叫茨木童子。


 


一个月后。


 


一天夜里。酒吞侧躺在床的边缘,撑着脑袋看着睡在靠墙侧的那只妖怪,一脸惆怅。


 


这会儿已经不能叫小妖怪了。自从上一回在树林里与那大蛇一战过后,茨木童子不知觉醒了什么特殊力量,生长得飞快,用日新月异都不足以形容。仅仅是二十几天,这会儿,个头居然已经和酒吞差不多了——从不到一尺长的身高,猛窜到六尺,现在连酒吞的衣服都能穿了。要是算上那一对鬼角,都比酒吞高了。


 


这会儿,酒吞被半夜踹醒,看着那睡姿精彩的家伙给自己慷慨地留下一小条空位,就开始唉声叹气。


本来以为养了个拳头大的球,现在居然长成个人了。可怕的是,虽然体型像个成年人了,心智却还停留在孩童时期,总以为自己只有巴掌大。就刚才,还从老远的地方来了个助跑,一跃跳到了酒吞的肚子上,差点压断他几根肋骨。这简直就是,以为捡了只奶猫回家,结果长成了五百斤的猪啊?!


 


嘛……算了。酒吞把他往里推推,心想,养歪了就歪了吧,这好歹是老子二十铜板买来的呢。


捏捏二十铜板那日渐结实的胳膊,真有成就感。


心满意足,睡觉!


 


12.


 


酒吞全然不知,茨木的妖力猛涨,全有赖于他那半人半神的精气滋润。而酒吞由于气血旺盛,每日被妖怪吸走精气,竟也毫无察觉,该吃吃,该喝喝,一切照旧。


 


自从茨木能够以妖力凝聚出黑焰后,这一人一妖便有了新的娱乐活动——狩猎。


他们隔三差五地,便去树林子里猎鸟。酒吞带一把铜制的弹弓,茨木用他的黑焰,一天下来,谁猎到的鸟多,还有奖励。于是两人每次都拼了命地打鸟。


——当然,都是些“被叫一天哥哥”“睡觉睡在里侧”“输者把赢的人背下山”之类家长里短,非常无聊,只有他俩乐在其中的奖励。


 


打完了鸟,就挑几只肥的,酒吞转着竹签,茨木燃着黑焰,把鸟烤得滋滋流油,鲜甜美味。


 


点点蜡烛,烤烤鸟,这就是黑焰目前的作用。酒吞让茨木试过,但无论茨木怎么努力,他都发不出那天晚上,打死巨蛇时那么大的力量。妖力凝聚在手心,只有小石子那么大的一团。


 


了解茨木的能力后,酒吞仔细思考过这问题。这种力量非但无法自保,而且万一让别人察觉到他有攻击性,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消灭他。所以酒吞与茨木约法三章:严禁茨木擅自出门;严禁茨木独自喝酒——两人一起喝就没问题,当然至少得有一人不醉;如果有人发现了茨木,装傻,逃走,千万不要和他们对抗。


 


茨木听到最后一条,歪着头,不太明白:“为什么别人打了吾,吾不能打他?”


酒吞心想,当然得打,打得他娘三天不认得他。然而这世间种种岂是你想干就干。酒吞忍下心中话,强硬地说:“这点必须听我的。”


 


酒吞自己从不妥协,却在教茨木妥协,连他自己都不懂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明白,他这二十铜板买来的猪平平安安,不要出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13.


 


一天一天,眼见得茨木童子就长成了个漂亮英俊的大小伙了。个头长得差不多之后,脑袋瓜终于开始好使了。不过几天,言行举止像个大人了。酒吞心想,什么东西,先长身体再长脑子吗。这脑子要是再晚长几天,老子的肋骨都快被他跳断了。


 


那一天傍晚,酒吞臭着一张脸回到房里。茨木盘着腿坐在地上,正在玩他从院子里逮来的蛐蛐。


酒吞一见那只蛐蛐,眉头就皱起来,走过去一把夺过那蛐蛐笼子,就想扔出去。茨木吓得赶紧连拖带拽地抱住酒吞大腿:“不要!吾捉了整整半天才捉到的!”


 


酒吞冷着脸问:“你又趁我不在偷偷出去吗?”


茨木一脸天真无辜的模样,见酒吞脸黑,忽的就抱住他的腿扭动撒娇:“好哥哥。”两人对视,茨木没忍住,噗嗤笑场。


酒吞的脸蹭地红起来,提着那笼蛐蛐扔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粗鲁地塞回茨木手里,心想这小子就会拿这招对付我。


 


茨木把蛐蛐放下了,说:“可是吾想出去玩。”


酒吞:“你要是没生着这一对鬼角,我早就能带你出去了。”揪住那角摇摇,茨木被晃得哎呀哎呀叫。


茨木问:“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这里的人不好,我们就换个地方住。世上总有地方容得下吾。”


 


酒吞发怔地想了一会儿,决定说出实情来:“其实,我在等一个人。等我见到了那人,我立刻就带你走。”


茨木问:“你在这儿等什么人,那人什么时候会来啊?”


酒吞在他身侧盘腿坐下:“有个算命的说我会在这里遇到一生挚友。老子掐指一算,也差不多该碰到了吧。要再不碰到,那还叫什么一生挚友,半生还差不多。”


茨木很感兴趣,问这问那的,酒吞便将那占卜师的话都说给他听了。第一次与他人……不,他妖提起这茬子事来,酒吞心中有些别扭,仿佛将脆弱一面暴露人前。但那家伙如果是茨木的话,似乎又没关系。


 


茨木将酒吞的话仔细听了,纠结地想了一会儿。酒吞见他皱着小眉头十分滑稽,笑出来,推他的头说:“脑袋瓜里想什么呢,能想清吗,小智障。”


茨木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认真问:“吾就不行吗?吾就不能做你的挚友吗?”


酒吞没想到他说出这话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茨木期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失望地小声说:“果然不行吗?”


 


“你本来就不是啊。”酒吞说。


茨木如被穿心一箭。垂下目光,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酒吞虽不是个细腻的家伙,但好歹将这妖怪养大,一眼就看出他一脸受伤的样子。揉揉他的白毛:“怎么还不高兴了呢?你那么想当我挚友啊?”


茨木问:“因为吾是妖怪吗?”


酒吞莫名其妙:“呃……差不多吧,”烦躁,“你想那么多干嘛?”


 


茨木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堵了回去,哦了一声,不再提了。酒吞像个大哥一样拍拍他后背,说:“别瞎想。”茨木点头,酒吞便放心了。


 


酒吞若是能料到这之后的事,只怕那时无论如何不会放下那颗心来。


 


过了一会儿,茨木仿佛又高兴起来。凑到酒吞面前,对着他的脸嗅啊嗅,鼻尖擦到他的面颊。酒吞很痒地躲了一下:“干嘛,你是狗吗?”


茨木说:“吾在闻今天挚友的脸为什么那么臭。”


酒吞:“这就叫起挚友了?”


茨木固执地说:“就是挚友。只有吾能叫。”


 


酒吞无奈地笑了一声,随他去了。却也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脸那么黑。


 


酒吞在为一些事担心着,暂时没必要说出来让茨木害怕。现在山下都在传,说有人在山上发现了蛇妖,据说像一棵两百年的老树那么粗,吃了很多人。山下的村民极为恐慌,花重金请了和尚来驱魔除妖。


 


酒吞心里知道,他们什么也找不到。他们传说的妖怪在那天晚上被茨木打死了。也不知为何这两天才突然被提起来。


但总之,有厉害的捉妖高人到处游荡,总不是件好事。


 


14.


 


第二天中午。


 


一户农家后院,男人砍柴到一半,放下斧头,抹了把汗。正待继续时,一抹白影掠过。那人回头一看,就叫起来:“唉?我的斧头呢?”那半截树桩上空空如也,只剩几片柴了。


 


酒吞去洒扫寺院了。茨木抱着偷来的斧头独自坐在床前地上,用那锐利刀刃对着自己的鬼角比了比。


 


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想出了这解决办法来。


只要没有鬼角,吾就不是妖怪了,他想,酒吞就可以带吾出去,将吾看做挚友,不会再去找别人。


 


只要吾不是妖怪就可以了……


但这需要一点勇气。茨木抓着自己的右角,眼睛瞪得大大的,想到要将这对角活生生地斩下,就怕得手心都是汗。


 


咬牙,屏气,举起斧头——


 


然后放弃了。他垂头丧气地把斧子收起来,不料手指却被那尖锐刀刃划破。茨木看了一眼伤口,心想,划一下都那么痛,砍下角来岂不是痛死吾……这法子行不通,还是算了。


 


啊……那这斧子怎么办,要不扔出去吧,被酒吞看到的话一定是会骂吾的。他抓耳挠腮地想着,抓起那斧子偷偷溜出门去。


 


此时,茨木的指尖,渗透着强大妖力的血慢慢渗出,凝聚成一滴,滴落在地上。一股令妖震慑的气息如爆炸一般发散了出去。


不远处的山中,一个硕大的黑影倏地抬起了头。贪婪地吐出紫红的信子,寻找着妖气的方向。


 


那天傍晚,酒吞洒扫完毕,溜下山去给茨木买好吃的。走到半路,察觉到了什么,面色微一变,便改道往小路去了。


一个身披破烂斗篷的驼背老儿跟着慢慢走进了那条小道,刚走出几步,就被躲在一堆杂物后面的酒吞拦住。那老儿一脸欣然,仿佛料到他在这儿。


 


酒吞一看,这个跟踪他的人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那老儿胡子翘翘,笑道:“看来你已找到老夫说的那个‘他’了。”


酒吞反应过来,此人正是与他说“你会在此处遇到此生挚友”的那个。酒吞鄙夷地说:“什么啊,你不就是那半吊子占卜师吗,跟着老子干嘛?”


那老儿道:“老夫路过此处,感到此地有浓烈妖气,过来看看。”


酒吞却还在想之前那话,回过味来:“你说的挚友原来是他?他是个妖怪啊?”


 


那老儿说:“妖亦有道,是妖非妖有何要紧吗。”


酒吞还在等挚友,说了半天原来已经没有挚友可以等了。他有些失望,不耐道:“老头儿你懂什么。他才不是我什么挚友。”


挚友也不过是个友,他比‘友’重要多了。倘若谁敢碰他,定当十倍奉还!


酒吞如此想着,面上不知不觉露出杀气,双目蒙上一层阴影。


 


那矮小的老占卜师原本呵呵笑着,察觉到酒吞身上的异样气息,笑容又消失,严肃起来。


 


酒吞摸摸脸:“干嘛?我脸上有泥巴吗?”


那占卜师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天机岂容道破?自说自话回头就走了。酒吞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和上回一样莫名其妙。


 


那老儿却并非什么占卜师,而是山神,是酒吞母亲的友人。


唉……山神边走,边微微摇着头。


神明之子,心中却有了心魔,世间还有比这更嘲讽的事吗。如不袚除心魔,只怕终将堕入妖道。


一切自有天命,老夫又何故操心呢。


 


15.


 


酒吞走在回寺庙的路上,发现许多人在拼命地往远离大山的方向跑,一副山崩地裂的样子。酒吞产生了一丝不祥预感,逮住一个人问:“前面怎么了?”


那人大叫:“妖怪,有妖怪啊!”


 


酒吞一听,妖怪?不好!他用最快的速度奔上山,还没到寺院,就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苦腥味。寺院的后方喧闹异常,远远便能看见一条巨蛇蛇头起伏。


 


那条蛇不是死了吗!糟糕,后院是茨木住的地方!


酒吞心急火燎地往寺院后院奔去,当他赶到看到后院的情形时,面色就不好了。


 


后院的墙坏了大半,整个洗衣房都塌了。所有的和尚都被扫在地上,头破血流。能动的在逃,不能动的在哭喊。


在那后院中央,正在与大蛇战斗的是茨木。酒吞赶到的时候,茨木正奋力一跃而起。酒吞张大了嘴,心急如焚,没敢叫他。眼看着茨木大叫一声,将黑焰凝聚成球,结结实实拍向了巨蛇的眼睛。


 


一股力量震颤了空气,朝四周发散出去。巨蛇的眼睛中招,尖啸了一声,极其痛苦地在空中乱甩。酒吞扑过去按倒茨木,避开了巨蛇的一击。两人再抬头的时候,受伤的巨蛇从被破坏的墙上极速退后,不久后便不见了。


 


茨木被酒吞压在身下,累得直喘,眼睛亮亮的。见那蛇妖退走,高兴地大声说:“挚友!吾成功了!”


 


酒吞余惊未了,将茨木上下看看,看起来没事,那一口气还不敢松,抬头望着大蛇离开的方向,生怕它突然回来。


 


“是那天的大蛇,没想到那是条双头蛇,”茨木兴奋地说,“吾三拳两脚就将它击退,怎么样,吾是不是变强了,是不是能当你的挚友了!”


酒吞没把这话听进去,他在想其他事。


他阴冷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和尚刚从地上爬起来,正一脸恐惧地看着茨木。


 


16.


 


一只妖怪击退蛇妖,救了大山住民的事不胫而走。不过一天,人人都知道了半山腰那座寺庙的后院里有只妖怪。茨木便也不躲着了。他出生以来,第一次高高兴兴地走到大街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酒吞走在他身边,沉默不语。


 


“妈妈你看,那哥哥的头上有树枝!”小儿扯着妈妈的手指着茨木。茨木歪过头看他,友善地问:“你想摸吗?”


那小儿要过来,他娘吓得赶紧扯着他走远,边走边教训那小儿。


 


茨木看了一圈,自从他出现,街上的人都跑的差不多了,少数几个躲在窗户后面偷看他。他莫名问酒吞:“为何吾明明救了大家,但大家还是讨厌吾?”


酒吞还没来得及说话,茨木脑袋被石子砸中。捂着脑袋朝后看去,一帮子少年尖叫“妖怪啊!”逃开了。


酒吞气得要去打人,茨木忙不迭拉住他,说:“吾没有受伤,这点破事不值得挚友放眼里的。”


 


酒吞担忧地看着茨木,心想这小智障一点世间险恶都不知道,暴露身份果然危险。当下决定:“我们走。”一把拽住茨木的袖子,把他往回拖。


茨木被拽得一路小跑,问:“去哪儿?不去看戏了吗?”


酒吞利落地说:“随便。你说得对,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容得下你我。”


茨木:“那……那你的那个挚友呢,你不等他了吗?”


 


酒吞蓦地停下脚步,茨木刹脚不及,撞上了他。酒吞回头看着茨木,看着看着,捏着他的角摇了摇,说:“智障。”


茨木被他捏得“哎呀哎呀”,两人互相看看,茨木就笑出来。一片阳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映成甜蜜的琥珀金色。他的笑容温暖得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酒吞愣看着他,心里一动。凑近他,像小时候那样亲了亲他的额头。


二人离得很近,对视着。有那么片刻酒吞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但又转身走开。


心里一片黑暗无法抑制地滋长,弥漫着杀气与恶意,就像只怪物啃噬着酒吞的内心。


他会让任何人付出代价,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只要他们敢碰他。


 


他们回到山上时,发觉房间的窗纸都被砸破了。墙上被人刷了血红的大字:妖怪滚出大山。酒吞面色冷了下来,茨木看不懂字,上去研究。被酒吞拽着后领拖进房里。


 


二人开始整理包裹。茨木收藏了很多小玩意,这个看看,那个看看,酒吞说:“喜欢就都带着,我来背。”


茨木抬起头来,认真道:“都不要了。吾带着挚友就行了。”


 


酒吞一怔,一股热涌上头脑。


“你这家伙……”


茨木对着他笑。


 


酒吞收拾了一个葫芦,想用来装水,看看床底下的酒又舍不得丢,便灌了满葫芦的酒,往腰间一挂。抓起钱袋,四下看看,决定放弃一切,重新开始。


“走吧。”


二人立起来,打算离开。


 


变故便是在这时发生的。


 


17.


 


酒吞听到屋外有喧闹声。打开门,只见一大堆小和尚拥着几个佩剑的勇者叮叮当当地朝后院这里过来了。


 


酒吞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不怀好意,猜到是为了茨木来的,便用身体挡住门口,摆出一脸不好惹的表情来。茨木被堵在房里,趴在酒吞背上往外看。


那些僧人不一刻全聚集到了他们房前,为首的正是那住持,手下一众小僧鼻青脸肿,都是那天被蛇妖打的,此时一脸既害怕又愤恨地瞪着茨木。住持的身边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从打扮来看,像是从京中过来的。


 


茨木小声问酒吞:“他们是谁?”


 


不等酒吞开口,那住持——他的法号已不可考——扬声对酒吞道:“老衲特地请来这四位勇者,斩妖除魔,祓除晦气,快把你窝藏的妖怪交出来!”二指点着酒吞背后的茨木,“妖怪,还不出来受死!”


 


茨木被莫名指到,生气地说:“吾并没有为害人间,为何要吾受死?”


那住持怒声道:“这山里的住民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山中,数百年来从未见过妖怪。你一来,就把那蛇妖吸引来了,还敢说你没有为害人间吗!”


旁边的小僧急叫道:“快!他要杀人了!快拿下他!”


 


酒吞一看,这些人仗着人多势众,是不会善罢甘休了。反手一把把茨木推进屋里,从外面拴上门,冷声说:“想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砰!地一声,茨木一拳砸开了门。那一声响把对面那堆人吓得齐齐往后倒退,蹭蹭都是拔剑声。


酒吞:“……你出来做什么!”


茨木:“吾怕他们欺负你。”


酒吞:“……”


酒吞心中思量,这群人有备而来,一个人拼上性命也不一定能打倒几个。这傻蛋既然不肯躲着,只能并肩一战了!


 


酒吞抽出腰间小刀,说:“比谁打倒的多。”


茨木高兴地问:“奖励呢?”


酒吞说:“我赢了就抱你下山。”


“咦?”


两人对看一眼,那住持气急败坏指着酒吞道:“你身为神明之子,竟帮一只妖怪,那便别怪我们不客气。“


酒吞回过头来,看向那住持。住持被他目中杀气所吓,收了声。酒吞提着小刀径直朝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我是神明之子。”


 


那住持吓得直往那四个勇士身后躲,急道:“快救老衲!”


 


那四人中带头的那个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符。酒吞注意到他的动作,不清楚他想干什么,但下意识知道不是好事,故而转变方向就向那人冲去,握紧小刀就要捅他小腹。另三人早有准备,立刻围上来,与酒吞打成一团。一时间寺庙后院乒乒乓乓兵器声响成一团。


 


酒吞天生神力,甚是勇猛,一人斗那三人毫不落于下风,但也占不着便宜。和尚们紧张地看着他们缠斗,全都开始阿弥陀佛。茨木想上前插手,却见带头的那人二指夹着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大喝“缚!”那符咒嗖地从他指间飞出,啪地窜到了茨木的额头上。


 


茨木脚步一顿,莫名地从额上扯下纸片,看到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咒。那人见他竟轻而易举扯下符咒,惊得后退一步——那绝不是普通妖怪能够挣脱的符咒,此妖的妖力强盛出乎意料!


 


那人扯过住持,与他急急地耳语几句。住持也露出惊讶之色,转头招呼手下小僧们:“孩儿们,“指着酒吞,“所有人一起上,拦住他!”


那十几个小和尚仗着人多,抄起家伙一拥而上。酒吞突然被更多人包围,握着小刀左挥右突,一时不得脱身。他注意到那三个全副武装的家伙悄悄朝茨木去了,但实在无法分心回头照看。


 


那三个京中来的人迅速将茨木围住,呈三足鼎立之势。分别夹出一张符咒,口中低念咒语。茨木还没反应过来,三人将符咒往地上一按,地面突然窜出几条黑色锁链,直朝他冲去。茨木吓得跳开一步,那锁链追上他,绕住他一条腿。茨木掌心聚起黑焰,返身就是一掌砸在锁链上。


 


手掌与锁链接触的瞬间,茨木身体猛烈地一震,一股疼痛的感觉霎时传遍全身,几乎震碎他整个骨架。他眼前一黑,已经摔在地上了——那锁链专就为克制强大妖怪而制,将他的力量原原本本反弹回来。


 


那根锁链被砸得迸裂,剩下的几根趁茨木倒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窜上来,绑住他的手脚。茨木的手腕和脚踝被锁链上的法术烧灼得冒烟,痛得大叫。


酒吞听到背后声响,回头看到茨木被他们逮住,惊得大叫:“茨木!”


 


带头的那人见妖怪已被控制,立刻上前,高举起自己的降妖除魔剑,扬声道:“今日,以天赐之力,斩杀这只祸害人间的妖怪!呀啊!”


两手抓牢剑柄,挥剑便往茨木头顶砍去。


 


酒吞不顾一切地朝茨木冲过去,全然感觉不到和尚敲打在身上的疼痛。刀刃落下的那一刹那,他全力撞上了那领头的身体,与那人一道滚到地上。


 


身后,茨木嘶声力竭地惨叫起来。酒吞回头,看到满眼的血,就愣住了。血像爆炸一样喷了满地,染红了茨木半身。


那一刀斩断了茨木的一只角和……他的手,他的手呢?


 


剩下的三人见一刀不成,更卖力地念咒,将茨木牢牢束缚在锁链中。茨木无助地挣扎着,痛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不断惨叫。


 


酒吞的面色变得煞白,面色惊惧,眼睛越睁越大。那满眼的血色变得越来越红,覆盖了天与地。有什么在酒吞的脑子里轰鸣作响,捶打他的心脏,震动了浑身的动脉。


他养大的……这妖怪是他的……


那人竟敢……


他楞跪在地上,听到自己的喘息擦过喉管,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还听到有什么正在身体里碎裂。


 


那带头的连滚带爬地抓起掉落的斩妖除魔剑,大叫着举起剑,又往茨木扑去。


 


酒吞看向那人……


 


他要付出代价,他想。眼睛深处轰然燃起了怒火,黑暗,滚烫,吞噬人性。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血色越变越深,变成浓黑。体内碎裂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时间仿佛停滞,所有人的动作都慢得像龟爬。他站起来,指甲变长变尖锐,发丝如染血般渗入红色,从发根一直红了满头。


 


恨啊……


可恶……


 


当那领头的冲到茨木面前,银光一闪,宝剑落下——铛地掉到了地上。


那领头的不动了,一只手从他背后穿胸而过。酒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他抽回了手,那人安静地倒下,再也不能举刀。


 


酒吞垂下在滴血的手,抬起眼,扫视了一圈。脸像冰一样冷,双目弥漫着死亡的杀气。


 


周围安静了那么片刻。所有人都被一种恐惧震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害怕得无法挪动身体。


他们意识到,那已经不是人了。他的头发变得像烈火一样红,周身燃烧着强大妖力,掀动他的衣袖与发丝。那邪恶妖力带来令人窒息的威压感,让人想不顾一切地逃走,但又腿软得一动不能动。


他是杀神,强大,不可战胜。


 


“封印……”住持声音发抖地说,“封印解开了……”


 


酒吞体内,用以压制他力量的封印被怒火撕碎了。他的灵魂堕入了黑暗,从此万劫不复。


 


当酒吞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尸横遍野了。他站在血泊中,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脸上被溅了不少血,顺着面颊流下来。


他微喘着,目中的狂暴慢慢散去,理智回来的瞬间,他想起了重要的事。


 


他转身喊:“茨木!”


 


茨木已经坐起来了,捂着流血的断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酒吞。


 


酒吞在他身侧蹲下,看看他的断角和落在一边的手臂,牙根紧了紧。他抬手,轻轻捋了捋茨木沾上血的头发。


茨木近距离地看着这新晋妖怪,有些陌生。


 


酒吞久久地看着那狰狞伤口。茨木看到他的表情,强笑说:“吾没事,不痛,吾可是强大的妖怪……”


他的话没说完,被酒吞的拥抱堵了回去。


酒吞抚慰地摸他的后背,安抚:“好了,好了,没事了……”他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轻柔。


 


茨木一怔,嗅到了那家伙的熟悉气息,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一股委屈的感觉涌上来。不管是人是妖,他始终是酒吞,与他相依为命的家伙。


 


茨木的嘴动了动,仍想安慰对方。但笑容渐渐消失了,说出来的反而是:“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酒吞将他抱得很紧:“我知道。”


茨木:“真的好痛啊……吾的手……手没了……”


“不会再有这种事了。”酒吞抓紧茨木后背的衣服,“我会成为最强大的妖怪。”


 


这话令人莫名安心。仿佛只要说这话的是酒吞,他就一定能办到。茨木对他有着没有道理的信仰,道:“你便是吾的鬼王。吾终生追随你。……你会嫌弃吾少了一只手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酒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头说:“不行,太肉麻了。”以袖子擦擦他脸上的血,“走,抱你下山。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茨木要强地说:“吾能自己走。”


“但是你输了啊。”酒吞指向那遍地尸体。茨木一愣,想起之前的随口约定来。他噗嗤笑出来。


 


酒吞抱起茨木,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下山的路走去,将与人相关的一切留在了被血洗的寺庙。


他一步一个脚印,浑身煞气,非要在这人世间开辟出一块自在生活的天地来。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18.


 


这便是鄙人从酒吞童子的梦境中窥得的一些故事。那酒吞童子,一代鬼王,风光无限。其身前之事,是非功过,且留看官自作判断罢。


 


【完】




本文后续《如何收集一位挚友》点这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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